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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代著名教育家夏丏尊的最后拷問

作者:特邀撰稿人 周利成

來源:中國檔案報

2019-06-18 星期二

????他幼入私塾、考取書院、留學日本,卻因生活貧困,一生沒有獲得過任何學歷的畢業文憑;他堅守清貧、甘愿平淡、遠離官場,倡導愛的教育,雖未擔任過任何一所大學的教授,卻受到教育界的一致尊崇;他愛憎分明、鐵骨錚錚,一生辛勤筆耕,著述20余部,卻在淪陷時期堅拒偽職、輟筆罷書;他熱愛祖國、祈盼和平、向往國泰民安,卻一次次遭受殘酷現實的重創,在“到底是啥人勝利”的拷問中絕望死去。他就是中國近代著名的教育家夏丏尊。

遠離官場 投身教育

????夏丏尊(1886年6月15日-1946年4月23日),名鑄,字勉旃,后改字丏尊,浙江省上虞縣人。幼時入私塾學習,1901年考取秀才,1902年接受新式教育考入上海中西書院(東華大學前身),一年后轉學紹興府學堂,但因生活困難,一學期后退學。1905年借款赴日本留學,先入東京弘文學院普通科,畢業前夕考取東京高等工業學校,不及一年又因申請不到官費而于1907年輟學回國。

1946年,《文萃》《中學生》上刊登的悼念夏丏尊的文章。

????1908年,夏丏尊擔任浙江兩級師范學堂通譯助教、國文教員。1909年,因與該校新任監督觀念不同,而與同校教師魯迅、許壽裳等一起罷教,迫使監督辭職。1912年,李叔同來校任教,二人結下深厚友誼。1913年,該校改組為浙江省立第一師范學校,夏丏尊當選校友會文藝部部長,開始在《校友會志》上發表詩文。在教學上,他提倡人格教育和愛的教育,對學生既嚴格要求又關懷備至;在寫作上,他提倡白話文,是中國最早提倡語文教學革新的人。1919年,他積極響應五四新文化運動,推行革新語文教育,與陳望道、劉大白、李次九并稱為第一師范的“四大金剛”。當時,他的聲望很高,有人提名其充任省議員。他遂將“勉旃”改為“丏尊”,目的是讓大家在投票時,將“丏”字誤寫成“丐”而成為廢票。

????1920年,夏丏尊因受到反動當局和守舊派的攻擊而離開浙江省第一師范學校。同年秋,他應聘至湖南第一師范學校任教。1921年,他應邀赴家鄉上虞春暉中學任教,同年加入文學研究會。1923年,他翻譯的《愛的教育》在上海《東方雜志》連載,1924年在開明書店續集出版。同年,因該校發生學潮后,他與匡互生、豐子愷、朱光潛等教師憤然離校。

????1925年,夏丏尊來到上海,參與創辦立達中學,兼任開明書店編輯;1929年任該書店編輯所所長;1930年創辦《中學生》雜志。他因對學生誠懇、對教務認真而贏得了學生的信任;因先后翻譯、創作了《綿被》《文章作法》《平屋雜文》等20余部著作而贏得教育界同仁的認可。

決不附逆 被捕患病

????夏丏尊心無旁騖,把畢生精力獻給了教育事業;他性格倔強,只要自己認定的事,從不妥協讓步;他多愁善感,憂國憂民,因而患上了肺病。他曾評價自己稱:“自恨自己怯弱,沒有直視苦難的能力,卻又具有對于苦難的敏感。”

????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后,開明書店被日軍的炮火所毀,同仁們大多數遷往后方,而夏丏尊卻因患病留在了上海。當時,他的好友葉圣陶一家也要遷走。夏、葉兩家多年交誼,夏的女兒與葉的兒子更是兩小無猜,正處于熱戀之中。為了兒女的幸福,夏丏尊毅然讓女兒阿滿隨葉家而行,并做主給二人訂了婚。

????抗戰期間,敵偽政府為了籠絡人心,不遺余力地收買文化人,凡投降的文人皆給予“重用”。夏丏尊是著名的作家,又曾留學日本,因此,許多“日本朋友”登門拜訪,稱只要他肯寫文章,鈔票要多少給多少。但他甘愿忍受饑寒凍餒,也決不附逆屈服。8年間,他未曾發表過片言只字。

????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后,夏丏尊被認定為激進的“危險分子”,被日本憲兵隊逮捕。日寇審訊他道:“你有見到鄭振鐸嗎?”他回答:“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到他了。”其實,被捕前,他們幾乎天天在一起。為了掩護朋友,從不說謊的他向敵人毫不猶豫地撒了謊。接下來,他便與日寇大講佛經,在獄中與其巧妙周旋。半個月后,日寇在他身上實在找不出什么證據,最終在友人內山完造的保釋下得以出獄。在獄中,他雖沒受什么刑罰,但整天睡在水門汀上,吃冷飯,精神和肉體都遭受了嚴重的摧殘。不久,他便因肺病加重而病倒。

????抗戰勝利后,當聽到上海城內經久不息的鞭炮聲時,夏丏尊興奮得徹夜未眠,并不停地說:“好了!好了!”還激動地寫了幾篇文章,對時局提出了自己的主張。但當他看到國民黨政府官員貪污、腐敗比比皆是時,非常激憤地寫了一篇文章,以犀利的語言抨擊高級大員們的言行不符。他的文章雖然刊登了,但是被他點名的幾位大員的姓名均被遮掩。此后,他又寫了幾篇文章,發表在《大公報》的星期論文專欄,但仍不見國民政府有絲毫改變。很快,他再次陷入了愁悶之中,由哀嘆變成了沉默,終至一病不起。

最后時刻 發出拷問

????抗戰勝利后,葉圣陶一家遷回了上海。當女兒阿滿來看望其父親夏丏尊時,他已是病入膏肓。見到久別重逢的女兒,看到他們夫妻二人幸福美滿,夏丏尊內心得到極大慰藉,病情稍好。但很快,他的病情即急轉直下。

????1946年4月21日上午,友人于在春前來看望夏丏尊。看他平躺在床上,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頻頻地抬起,像是與人招呼又像是手臂痙攣。正在此時,又有一位徐先生走進來,他照樣把右手抬起幾下。很顯然,抬起手是與來人打招呼,同時也表明他神智還算清醒。走近床邊時,聽見他用含混的發音說話,但已聽不太清楚了。夏太太介紹說,夏丏尊持續高燒多天,已處于時而清醒、時而昏迷的狀態,新近請來一位美國醫生,用了最新的藥物給他注射,當天的熱度退了一些,真希望能夠有辦法挽救他。

????在夏丏尊的最后時刻,葉圣陶每天都來看望他。4月22日上午,葉圣陶來時,他朝里側睡,連聲呻吟。夏太太說,當天醫生還沒來,昨日醫生說他心臟轉弱,開了強心劑給他服下,又吩咐預備葡萄糖當天給他注射。聽見葉圣陶來了,夏丏尊表示要坐起來,其子文龍將其扶起,但他搖搖晃晃,似乎坐不穩。給他把枕頭、被袱墊在背后,他不要,出了一身大汗,有氣無力地搖著折扇。坐了一會兒,又昏睡過去。其間醒過一次,但很快重又睡去。將近11點,葉圣陶要走時,向他說明天再來。他突然大聲問道:“勝利,到底是啥人勝利?無從說起!”雖然他的舌頭有些僵硬,但詞句尚能聽得清楚。望著他那凄苦的眼神,想起他平生的悲憫,葉圣陶心里十分難過,沒有回答什么就走了。23日,夏丏尊永遠地離開了這個給他帶來無限痛苦和憂傷的世界。

????夏丏尊去世后,他的外甥女章小姐曾向《春明畫刊》的記者介紹說,“舅舅的歸仙,的確轉變得太快了,僅僅一個禮拜,連最親愛的小輩們都不認識了。他生前因受弘一法師的熏染,對佛學的研究如癡如醉,卒前一個禮拜,就已將身后的一切交托給了家父,并提出三項要求:第一,在自己咽氣8小時后,一切人都不準移動他的遺體。他說,8小時中自己的靈魂尚在,誰動了他,他就讓誰難受。同時8小時中,不準任何人痛哭,只許念經。第二,自己死后家人不準戴孝、不準受賻儀。第三,遺體要依照佛教禮儀實行火葬。”

????得到夏丏尊去世的消息后,生前友人紛紛在《文萃》《大公報》《申報》《中學生》等報刊上發表悼念文章,追思夏丏尊的為人、做事、憂國和苦痛,回憶了與他交往的點點滴滴。

????夏丏尊在生命最后時刻發出的拷問,葉圣陶當時沒有回答。為此,他特在《周報》上發表了《答丏翁》一文,其中寫道,“聽到夏先生的問話時,我心里難過,沒有回答什么。現在事后回想,當時沒有說幾句話好好安慰他,實在不應該。……現在我想補贖我的過失,給他一個回答:勝利,當然屬于愛自由愛和平的人民!這不是一個空洞的概念,不是一句說爛了的口號,是勢所必然。人民要生活,要好好的生活,要物質上、精神上都夠得上標準的生活,非勝利不可,勝利不到手,非爭取不可,爭取復爭取,最后勝利屬于人民……”這應該也正是夏丏尊所盼望和期待的吧。

????原載于《中國檔案報》2019年6月14日 總第3386期 第三版

 
 
責任編輯:羅京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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